2025-11-25 20:30 点击次数:130
(完)男友和别的女生在一起试探我,我一脸平静,他却急了,我:这不是你要的边界感吗?
复合后,许奕辰像是变了个人,粘人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吃了什么,喝了什么,见了谁,事无巨细,都要一五一十地报备。
这天,他电话打过来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周子带了几个妹妹,喊我去泡温泉。”
我正敷着面膜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哦,那你玩得开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被掐断了。
二十分钟后,门铃被按得震天响。
我刚打开门,许奕辰就堵在门口,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寒气。他死死盯着我,声音沙哑地质问:
“你就这么放任我跟别人走?”
我在他灼人的注视下,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,拉开了距离。
“许奕辰,”我平静地开口,“这不就是你当初最想要的边界感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“说完了?说完你可以走了,我真的不介意。”
怕他误会我的诚意,我又贴心地补上一句:“放心,明天回老宅见你爸妈,我保证会好好配合。”
许奕辰的脸瞬间黑如锅底。
“安祈,真他妈有你的。”
他咬着后槽牙,转身“砰”地一声摔门而去。
睡意被这么一搅和,彻底烟消云散。
我缩回温暖的被窝里,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。
凌晨两点,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几张照片。
昏暗氤氲的水汽中,一个年轻女孩只穿着比基尼,白花花的身体几乎是跨坐在许奕辰身上。
他的手臂极其自然地环着她的腰,两人之间就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布料。
【嫂子,我不太会游泳有点怕水,所以辰哥才扶着我呢。好羡慕你有这么体贴的老公哦~】
我盯着那行绿茶味十足的文字,认真思考了几秒。
是不是应该立刻爬起来,上演一出捉奸在床的大戏?
可现在太晚了,司机早就休息了,这个点打车也不方便。
那……连夜赶一篇小作文,声泪俱下地痛斥许奕辰?
天气又太冷,打字有点冻手。
我叹了口气,不如从以前的聊天记录里,复制一篇旧的应付一下。
结果翻着翻着,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难怪许奕辰以前从来不看。
原来抽离了感情,这些歇斯底里的文字,真的又臭又长。
倒是挺助眠。
第二天是元旦节,我按时回到许家老宅。
正陪着长辈们说话,门铃忽然响了。
佣人打开门,昨晚照片里的那个小姑娘,正一脸含羞带怯地站在门外。
她手里捏着一条男士内裤。
“这个……昨天不小心落在我那里了。”
那款式年轻又张扬,这满屋子人里,只有一个适龄男性。
这一幕,何其眼熟。
刚订婚那年,也有个女孩用同样的方式找上门。
我当时气疯了,当场就揪起她的头发往地上甩。许奕辰却一把推开我,头也不回地护着那个女孩离开,独留我一个人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。
那一晚,许家老宅人仰马翻,谁也没过好这个年。
老人家总说,新年不能开坏头。
果然,那一年,我和许奕辰吵得天翻地覆。
客厅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所有人,似乎都在等我的反应。
我立刻挂上得体的微笑,主动迎上去打圆场。
“哎呀,你可算来了。这是我表妹,从小在国外长大的,昨晚我们几个朋友在一起跨年,她闹腾得最欢。”
许父明显松了口气,许母却依旧满眼狐疑:“真的?”
“真的真的,”我亲热地拉着女孩的手,顺势关上了门,“快进来。”
许奕辰站在原地,眼里最后那一点隐秘的期望,也彻底落空了。
返程的路上,车内气氛压抑。
我把那条内裤从兜里拿出来,像扔垃圾一样扔给许奕辰。
他浑身一僵,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。
“昨晚真不是你想的那样!那女孩是周子的亲妹妹,我喝多了,我什么都没……”
我没理会,径直拆开一包消毒湿巾,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。
“我就在前面路口下吧,栀栀约我打麻将。”
许奕辰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:“结束了我来接你?”
“不用,”我推开车门,“你忙你的。”
那条内裤到底经历了什么,我一点也不想知道。
我只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在栀栀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,又换上她早就准备好的新衣服,胸腔里那阵发闷的感觉才终于消散。
栀栀端着红酒,目送许奕辰的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。
她挑眉打量我:“战况如何?一打几?这么精彩的场面怎么不叫我帮忙?”
我窝进柔软的沙发里。
“没打。打跑一个男人是小事,万一把财神爷吓跑了怎么办。”
那年元旦,许家老宅一片狼藉,好几个长辈被我气得当场进了医院。
我躺在冰冷坚硬的地上,最后还是栀栀开着她的骚红色跑车赶来,把一身泥泞的我塞进了副驾。
她拧动钥匙时,还不忘打趣我:“怎么,来许奕辰家实现童年梦想了?在泥坑里打滚?”
我一张嘴,眼泪先滚了下来。
“栀栀,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她瞬间慌了神,手忙脚乱地来擦我的眼泪,却给不出任何答案。
我和许奕辰会闹到那般难堪的境地,任谁也想不到。
毕竟我们是青梅竹马,从穿尿不湿就混在一起。
毕竟当年为了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,我起得比鸡早,睡得比狗晚,真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。
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妈都啧啧称奇。
“早知道你会为了许奕辰这么拼命,我还重金请什么名师?”
所有人都觉得,我安祈这辈子,就该和他许奕辰锁死在一起。
可就在我们终于长大,不用再分食同一份路边摊小吃时,他先松开了手。
他厌恶许家操控他的未来,逼他放弃挚爱的音乐梦想,回家继承冰冷的公司。
这份厌恶,在我欢天喜地答应两家婚约后,达到了顶峰。
可惜那时的我,只顾着自己得偿所愿,满心都是和心上人修成正果的喜悦。
根本没察觉到,他看我的眼神里,早就没了半分爱意。
订婚后,他成了不着家的浪子。
我总是睡一觉起来,手机里就塞满了各路热心朋友发来的各种“关心”。
许少爷又为了哪个新晋模特一掷千金,又在谁的游艇派对上左拥右抱,又在哪里荒唐地给自己办了场单身婚礼……
那些信息就像梅雨季节的霉菌,擦不净,除不掉。
我也曾歇斯底里地追问、发疯,闹得人尽皆知,几乎成了圈子里的笑话。
只换来了许奕辰更深重的厌恶。
“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?你不满?不满你现在就去跟我妈说解除婚约啊!”
栀栀对此精准点评,比起夫妻,我们的关系更像是叛逆期的母子。
一个拼了命地逃离,一个死拽着不放。
我也以为,会这样和他互相折磨着纠缠一辈子。
没想到吵着吵着,有一天,突然就累了。
没什么是闺蜜间一个眼神不能懂的。
见我异常的平静,栀栀轻声问:“所以,你有什么打算?”
我接过她递来的温水:“英国那个项目,我家和许家都投了不少,我准备亲自过去盯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暂定三年。”
她不舍地揽住我的脖子:“走之前必须好好玩,姐全买单。”
“放心,”我笑着靠在她肩膀上,“跑不了你的。”
深夜,我又被门铃吵醒了。
许奕辰醉醺醺地倚在门框上,领带松垮地垂在颈间,满身酒气。
我打开手机一看。
被我设置了免打扰的对话框里,未读信息已经积攒到了 99+。
看来是连环夺命call没联系上我,所以直接摸过来了。
搁在一年前,我肯定会对他喝醉了还知道回家这件事受宠若惊。
然后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进来,又是端茶倒水,又是擦脸换衣,忙活大半宿。
可现在,我刚洗完的头发香喷喷的,家里也干干净净,实在不想沾上臭男人的酒气。
他见我丝毫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,哑着嗓子问:“安安,你就打算让我一直站在这儿?”
“你走错地方了。”
“这是我的婚前房产,不是我们的婚房。”
“我叫人来接你吧。”
我低头在通讯录里找司机的号码时,他却死皮赖脸地凑到我跟前,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脸上。
“安安,我想喝你熬的粥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点早已麻木的刺痛。
“真的吗?真的喝完粥就走吗?”
他忙不迭地点头,像只等待投喂的大狗。
我面无表情地打开外卖软件,递到他面前。
“想喝什么味道的,自己选。”
他愣在原地,酒似乎都醒了大半。
“安安,你从不给我吃这个……”
他大概是想起了刚订婚时,我一心想做个贤妻良母,特地请来家里的阿姨,从最基础的切菜开始一步步地学。
可是他看都不看一眼,更别说尝一口。
我只能暗戳戳地把精心准备的饭菜照片发在朋友圈,故意分组给他看。
引来很多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。
我想着,也许他看见了,会念着旧情回家尝尝。
却只听见许奕辰在酒桌上,把他那些狐朋狗友逗得哈哈大笑。
“如果你们有只安祈这品种的舔狗,你们也会觉得我命苦。”
“我放着外面的山珍海味不吃,回去吃她做的那些猪食?”
哄笑声中,我一个人跑回家,蒙着被子哭了三天。
栀栀又气又心疼,戳着我的额头骂:
“我的安大小姐喂,你是宁愿饿死自己都不肯开火的人,为一个狗男人学什么做饭!?”
“他在外面花天酒地,你看看你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!”
我陡然清醒。
再也不做了。
“我做的又不好吃,”我把手机往他面前又递了递,语气毫无波澜,“你点外卖吧,半小时就到。”
他叹了口气,终究还是接过了手机,指尖故意擦过我的掌心。另一只手,则习惯性地想揽住我的肩膀。
我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后退一步,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
死一般的寂静在走廊里蔓延。
他低头,点了根烟。
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映着我曾经无比沉迷的那张脸。
“安安,我是你的未婚夫,不是什么病毒。”
“谁说得准呢。”
我拉开半步安全距离,“我要睡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不知道他最后是什么时候走的。
第二天,我开门时,只看到满地的烟头。
去公司的路上,等红灯的间隙。
我忽然想起了,我提出分手的那个夜晚。
许奕辰也曾这样,将我拒之门外。
不过那时,是在我们的婚房。
他和一群人正在里面厮混,狂欢。而我被关在门外,连密码锁都换了。
深冬的寒风割得人生疼。
我绝望地拍着门,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,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。
“许奕辰,你开门……我肚子不舒服……”
也是昨天温泉里那个妹妹,透过门铃的摄像头和我对话,笑得一脸天真。
“外面那个,辰哥说了,要和你结婚的是许家,不是他。”
“你快走吧,我辰哥叫你学会有『边界感』。”
我愣了一秒。
随即像疯了一样,用尽全身力气砸门。
里面的人也许觉得这副景象很滑稽。
有人直接用手机,对着门铃监控录了下来。
背景音里,温泉妹娇滴滴地问:“辰哥,她说她不舒服诶?”
他醉醺醺的、极度不耐烦的声音清晰地传来:
“别理她,装可怜罢了,扫兴。”
视频里,我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,又哭又闹,最后大概是没了力气,停止了砸门,拖着小小的行李箱,一步一步消失在转角的黑暗里。
这个视频,后来在圈子里被小范围地传开了。
许奕辰是被身边人用【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】的眼神看了一整天,才莫名其妙点开那个视频的。
其实他自己觉得没什么。
不就是他在家玩得正开心,不想让我进去扫兴吗?
只不过,许家长辈为此勃然大怒,说他做事太难看,丢了两家的颜面。
于是他找到了我,带着一种被迫低头的屈就和审视。
“我不知道你会……那么晚一个人走。视频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他看着我,像在审视我是否因此受到了足够的“教训”。
“外面风言风语,都说我许奕辰把未婚妻逼到流落街头……安祈,适可而止吧,跟我回去。”
他不知道,在那段视频结束的黑暗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而我,也不想再解释了。
我躺在医院惨白的病床上,疲惫地翻了个身。
“不怪你。”
后来,我们看似“和好”了。
只是从那天起。
我不再关心他睡在哪里,不再关心他回不回家。
我安静地从那个所谓的婚房搬走,回到了自己婚前的小公寓。
说不怪,是假的。
我不是圣母玛利亚转世。
放弃一个爱了那么久那么久的人,像是要硬生生从骨血里剥离出另一个自己。
那种戒断反应发作时,我会整夜整夜地失眠,心口像被掏了个大洞,呼啸地灌进那个冬夜里的寒风。
更何况。
我家和许家的资本,早已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一起,强行分开的后果,我们两家谁也承受不起。
我比谁都清楚。
我们两个小辈的恩怨情仇,在庞大的家族利益面前,轻如鸿毛。
或许是许家长辈的威压让他怕了。
或许是他后知后觉,觉得自己那晚做得确实有些过分。
许奕辰收敛了很多。
不再夜不归宿。
不再对我视而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就是无论去哪里,做什么,都要事无巨细地向我报备。
就像现在这样。
谈判桌上,空气凝重到了极点。
这是一场关乎九位数资金流动的关键谈判,我正代表公司,就其中最核心的利润分成条款,与对方做最后的拉锯。
会议室里静得仿佛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,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,等待我的最终报价。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许奕辰的信息不识时务地刷了屏。
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他似乎是约到了那位一座难求的当红婚纱设计师,正兴致勃勃地追问我,到底中意哪种蕾丝花边。
见我迟迟未复,电话紧跟着就追了过来。
手机在光滑的会议桌上发出“嗡嗡”的震动,一声接一声,仿佛索命的催命符,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,也格外不合时宜。
对方的负责人终于忍不住,体谅地抬了抬手:“安小姐,您不妨先处理一下?听起来,对方似乎有十万火急的事情。”
我维持着商业谈判中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,朝他点头致歉,心中却早已怒火滔天。
我强压下心头的邪火,拿着不断震动的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,一头扎进洗手间,反锁了隔间的门。
直到这时,我才接通那个已经响了快一分钟的电话,终于将压抑的怒火爆发出来:
“许奕辰!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,有必要像夺命连环call一样没完没了?!你烦不烦?”
“你就不能有一点最基本的边界感吗!”
劈头盖脸的一通斥责后,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反倒是我自己,在怒火宣泄后,率先回过神来。
一阵深刻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,我疲倦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语气软化了下来:
“……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凶你。最近赶项目,熬了好几个大夜,情绪有点崩。”
“婚纱的款式……你看着定就行,你选的我都喜欢。”
电话那端,许奕辰仿佛被那通怒火钉在了原地,愣了很久很久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字眼:
“好。”
车停在许家集团的楼下。
我这次过来,是作为合作方代表,整合两边的资源,然后再带回自家公司进行项目对接。
在茶水间冲咖啡的间隙,隔壁工位几个女同事的窃窃私语,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我的耳朵。
“哎,看见没?今早许总又是和那个新来的小网红一起来的,腻歪死了。”
“早就见怪不怪了!我听说,上次许总玩得开,贴身衣物都忘在那位新欢家里了……”
“这叫什么事啊?许总不是早就订婚了吗?那位安小姐呢?”
“嘘——谁不知道许总对家里那位正牌未婚妻厌烦到极点,整天挂嘴边,说巴不得她赶紧消失才好。”
……
拜许奕辰所赐,他从不在公司公开我们俩的真正关系,甚至乐于表现出对我的厌恶。
所以,“安小姐”我本人,才能如此身临其境地,听到这些关于我自己的、新鲜热辣的八卦。
我垂下眼,慢悠悠地吹了吹咖啡杯口的热气,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这点捕风捉影的边角料,实在不够看。
毕竟,她们都是没见过真正“世面”的。
她们没见过,在某个本该属于我们两人的深夜,有女外卖员敲开我们的婚房,而外套里面,穿的是一整套专为情趣准备的QQ内衣。
她们也没处理过,他手机里那些成堆的、来自不同女人的、露骨又下流的深夜成人信息。
她们更没在需要我充当“许家准儿媳”的家族宴席上,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姑娘,当着所有长辈的面,娇滴滴地端着酒杯,冲我敬茶,喊我“姐姐”。
许奕辰在外面风流成性,他从来不会主动拒绝任何投怀送抱,而那些烂摊子,最后总是需要我来扫尾。
所以,这条不知道落在哪个温柔乡里的内裤,在我的“烂摊子”清单里,实在排不上号。
我按捺住心里那点想走出去、提醒她们“上班摸鱼要小声点”的冲动,端着咖啡杯一抬头,却发现八卦的两位正主,好巧不巧地站在了我跟前。
就是那个,我有点印象的、在温泉里怕水的小姑娘。
此刻,她像是没有骨头的藤蔓一样,整个人都缠在许奕辰的身上。
许奕辰看见我,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,伸手把那姑娘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,低声斥了句:“站好。”
我多打量了那姑娘两眼。
呵,这倒是在他身边待得最久的一个了,难怪敢这么嚣张。
小姑娘显然不高兴了,撅着嘴,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把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:
“你,就是许总家里那个?”
我接过文件,指尖扫过纸张,抬起眼帘,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:
“我记得你,温泉那次,你身上布料挺少的,就那么跨坐在他大腿上。”
四周的空气瞬间安静了。
那姑娘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,红白交错,她大概没想到我说话这么直白,咬着嘴唇,摆出了受害者的姿态质问我:
“他根本不爱你!你就不能高抬贵手,放过许总吗?”
我差点被气笑,连连摆手。
别给我找事啊,妹妹。
我只想赶紧准备好所有交接资料,然后滚去英国,离你们这些破事远远的。
情急之下,我声音都提高了几分,干脆利落地搬出了许奕辰搪塞那些莺莺燕燕时、最惯用的那套说辞:
“妹妹,你喊他哥哥,我也喊他哥哥,咱们这关系……论什么放过不放过的?”
“安祈!”
许奕辰带着浓重警告意味的声音,从我身后传来。
“你在这儿瞎说什么!”
我懒得再理会这对男女,晃了晃手里的文件,转身走向电梯,按下了下行键。
“哥,”我头也不回,“你自己的私事,麻烦你自己解决干净。别再扯上我,我忙得很。”
电梯门缓缓关闭。
门缝的最后一瞥,映出许奕辰那张铁青的脸,和他身旁那个女孩泫然欲泣的委屈表情。
他们俩好像又在闹什么情趣别扭?
不过,这都跟我没有一丁点关系了。
我低下头,点开了手机邮箱,再次确认了那封机票确认函。
二十四个小时后,我就将离开这座城市。
头天晚上和闺蜜栀栀疯得太晚,第二天,我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,出席了许家爷爷的寿宴。
我走上前,把精心准备好的礼物放在了案几上。
第一份,是一尊上好的和田玉如意,祝爷爷万事顺遂,福寿安康。
第二份,是一个丝绒锦盒。
打开来,里面静静躺着的,是那只当初订婚时,爷爷亲手给我戴上的、象征着许家媳妇身份的祖传玉镯。
今日,我原物奉还,态度不言而喻。
我走到许爷爷身后,像从小到大那样,熟稔地替他按着肩膀。
“爷爷,我今天来,是想恳求您,准了我和许奕辰的退婚请求。”
许爷爷正闭目享受着,闻言猛地睁开了眼,身子都坐直了,语气急切:
“是不是阿辰那个混小子又逼你了?你告诉爷爷,爷爷给你做主!”
我摇摇头,手上的力道没停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:
“不是他逼我,爷爷。是我单方面的决定。”
“人心是会冷的,我的那颗已经冷透了。这段婚约,再维持下去也只是个空壳子,毫无意义。”
我顿了顿,补充了关于利益的保证:
“您放心,英国那个项目后续我会亲自盯紧,绝不会因为我们私人的事,让两家的共同利益受到任何损伤。”
许家爷爷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只孤零零的玉镯,看了许久,最终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唉……是阿辰没福气,是我们许家,对不住你这个好孩子。”
他沉吟了片刻,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,补充道:
“英国那个项目,以后就由你全权负责。许家这边,在原有合作基础上,再向你个人名下让渡百分之五的纯利。就当是……爷爷给你的一点心意和补偿。”
“谢谢爷爷。”
我微笑着,没有推辞。
这是我这几年替许奕辰收拾烂摊子、维护两家体面,应得的。
飞机还有两个小时起飞,我敬了茶,以赶项目为由,提前离场。
车子缓缓启动时,我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深宅大院。
我和许奕辰在这里青梅竹马,共同长大,从两小无猜到我的一往情深。
如今,曲终人散,只剩我一个人,先行退场。
车子在转角时,我恰好看见许奕辰那辆骚包的跑车驶入庭院,副驾驶上,依稀坐着那个楚楚可怜的“温泉妹妹”。
我们,终究还是错身而过。
许奕辰,祝你得偿所愿,抱得美人归。
也祝我,此去经年,前程万里,再不回头。
许奕辰匆匆赶到宴厅,一眼扫过去,却没有寻见那个本该在爷爷身边忙前忙后的熟悉身影。
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空。
他凑到爷爷跟前,压下那丝异样,故作平静地试探:“爷爷,安祈那丫头今天送了什么宝贝?”
爷爷手里正把玩着那尊玉如意,闻言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看旁边另一个锦盒。
盒中,那只通透的玉镯正静静躺着。
那是她曾经视若珍宝、绝不离身的东西,如今,却被她亲手退了回来。
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攫住了许奕辰的心。
“她人呢?”
许爷爷抿了口寿茶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
“走了。她说,愿意放你自由,成全你。从今往后,婚约不作数了。”
许爷爷斜睨了一眼跟在许奕辰身后、局促不安的温泉妹。
“这下好了,你总该开心满意了。”
许奕辰像被雷劈了一样,呆立在原地。
第一反应,不是解脱,而是一股汹涌而来的、被背叛的疲惫。
他想起自己近乎笨拙的、自以为是的改变:他开始学着拒绝那些邀约,喝醉了也不忘让司机送回那个“家”;他甚至开始学着为她做饭,笨手笨脚地处理食材;他甚至亲自去沟通婚纱的款式……
他做了那么多,他都已经让步至此了。
她却还是在闹,甚至用“退婚”这种方式来威胁他。
一股被戏耍的、被辜负的怒火瞬间顶了上来。
他太了解安祈了,那个女人一旦做了决定,就不会回头。她现在肯定在万米高空,飞往英国。
于是,他发泄般地掏出手机,点开了安祈闺蜜——栀栀的微信。
【耍我很有意思?】
【看我像个傻逼一样忙前忙后,为你那个好闺蜜改变,你们是不是很有成就感?】
栀栀那边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。
而是甩过来一段被压缩过的监控视频。
定位,来自他们那套婚房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门口。
模糊的夜间画面里,安祈失魂落魄地走在人行道上,她似乎在哭,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正在靠近。
下一秒,那人猛地扑了上去,一把揪住她的头发,就恶狠狠地往路边的草丛里拖!
安祈在猝不及防下被拽倒,她拼了命地挣扎,破碎的哭喊声几乎穿透了屏幕:
“求求你……放开我……我的肚子……肚子好痛……”
背景音里,是路人惊恐的尖叫:“快报警!那个疯子又在打女人了!”
安祈绝望地躺在冰冷的地上,任由那人的拳头落在身上。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一遍遍划开手机界面,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她嘴里溢出了血沫,混杂着无意识的哀求:
“许奕辰……接电话啊……求你……救救我……救救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监控的最后一帧,定格在她身下迅速蔓延开的那一滩刺目的深色液体上……
以及她躺在那里,睁着眼,瞳孔里却映不出半点光亮,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。
……
那时候……他,在干什么?
许奕辰的记忆轰然回溯。
他当时,正拥着别的温香软玉,在他们本该共同居住的婚房里,和朋友碰杯。
他看到了那个来电,烦躁地掐断了它,并带着嘲讽的语气,对身边的女孩说:
“别管她,她又在博同情了,装可怜罢了。”
视频结束,屏幕陷入一片黑暗。
映出的,是许奕辰那张血色尽褪、宛如见鬼的脸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却像是被灌满了水泥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原来……
原来她那天的平静,她的冷漠,她的心如死灰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有迹可循。
安祈走后。
许奕辰依旧沉溺在声色犬马里,甚至比以前玩得更疯。
他带着各色美女高调出入各种场合,玩得比谁都开心。
圈子里谁不羡慕,说他许大少爷离了安祈那个管家婆,终于重获自由了?
只有许奕辰自己知道,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。
他不敢去找她。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拨通那个号码。
他只是悄悄注册了无数个小号,像个阴沟里的老鼠,日夜不停地刷新她的社交动态。
隔着冰冷的屏幕,他看着她在泰晤士河畔迎着风放声大笑,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,她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。
她像一颗终于摆脱了蚌壳、拭去了所有尘埃的明珠。
离开了他之后,她不再囿于那方小小的厨房与无望的情爱,她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,绽放出他从未见过的、闪闪发光的样子。
这个认知,让他不甘。
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。
他正在一点一点地,从她的生活中被抹去。
而她,对此,似乎毫不在意。
某个深夜。
一个在穿着打扮、甚至发型上都刻意模仿安祈的姑娘,爬上了他的床。
在昏暗暧昧的光线下,他看着那张有几分相似的侧脸,几乎就要心动。
可就在他意乱情迷的瞬间——
那些被他刻意压制的记忆,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袭来!
监控里她绝望拍门的身影、她身下那滩刺目的血迹、他们第一个……就这样无辜失去的孩子……
所有画面,轰然涌入脑海。
他恍然意识到,他根本没走出来。
他被困在那个血腥的雨夜,被困在回忆里,反反复复地,爱着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同一个人。
他猛地推开身上的姑娘,叫她滚开。
他点了支烟,在烟雾缭绕中,捞过了手机。
大数据算法,精准地把他追踪的、安祈点过赞的一条视频,推送到了他的主页。
那是一个关于“初恋”的怀旧视频。
他点开评论区,一眼,就看到了她的留言。
【真的会有人,一直记得十七岁那年的心动吗?】
许奕辰吐出一个烟圈,心脏却猛地一跳。
这个发现让他几乎欣喜若狂。
她一定是在后悔,她一定是在怀念他们!她在用这种方式暗示他!
不然,她为什么偏偏要提十七岁?
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、最隐秘的时光。
安祈在所有人嘴里,都是那个“笨姑娘”:
“只会跟在许奕辰屁股后面跑,像个跟屁虫,一刻都不放松。”
而他,是那个叛逆的许家继承人。
他时常从那些令人窒息的、充满利益交换的家族宴会上溜号,偷偷摸摸钻进学校那间落满了灰尘的旧琴房。
指尖下流淌的,是被长辈们斥责为“不入流”、“上不了台面”的摇滚旋律。
而安祈,总会跟出来。
她从不打扰他,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琴房的后窗户上,托着腮,弯着一双月牙似的笑眼,等他一曲弹毕,就笑着叫他“再来一曲”。
她那双弯弯的笑眼,像一把最柔软的钩子。
勾得他心猿意马,年少轻狂。
那时他以为,他们会永远活在那样炙热、明亮、只属于他们的夏日里。
可是后来,现实的潮水涌来,家族的责任、联姻的价值、继承人的枷锁……
把他和她共享的那个盛大又隐秘的世界,彻底淹没了。
她的爱,和家族利益、联姻价值划上了等号。
于是他拼了命地想挣脱,把所有尖锐的、伤人的刺,都对准了那个离他最近的她。
可是……
可是……
可是她递过来的,从来都不是枷索啊。
她递过来的,从始至终,都只是她的一颗真心。
他狠狠按灭了烟头,却按不下心口那股尖锐的、铺天盖地的酸胀。
他没再犹豫。
安祈走的第四个月,他订了最快一张飞往伦敦的航班。
在分部公司的楼下,我看到了许奕辰。
他瘦了些,但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只是,他手里拎着几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,里面是青菜、菌菇和花花绿绿的火锅底料。
这幅居家打扮,与他那张扬跋扈的许家大少爷形象,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
他极其自然地走过来,与我并肩而行,仿佛我们之间没有过那些撕心裂肺的争吵和不堪,仿佛他只是来探望一个老朋友。
许奕辰随意地开口,打破了沉默:
“在这边……生活还习惯吗?”
我正低头用手机回复邮件,心不在焉:“嗯,还行。”
“这边的中餐一点都不正宗。”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,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,“我买了底料,晚上去你那,给你做火锅吃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头也不抬,按下了发送键。
“家里有人做饭。”
他眉头立刻蹙了起来,露出了那种我熟悉的不悦:
“请保姆了?这边有些华人专坑自己人,你脑子简单,从小就容易被骗,自己多长点心。”
我停下了回复信息的手,终于抬起眼,认真地看着他。
我忽然觉得,眼前这一幕,荒谬又好笑。
“许奕辰,”我开口道,“你现在说话的语气,怎么跟我男朋友一模一样?”
没等他那张错愕的脸做出反应,我便把手机屏幕转向了他。
屏幕上,是一张照片。
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中式家常菜,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油焖大虾……全都是我最爱的口味。
这是我刚刚收到的信息:【宝贝,今晚的菜,批准你提前验收。】
我晃了晃手机,解释道:
“我男朋友也说,住家保姆不安全,怕坑我。所以,我们家现在,都是他下厨。”
许奕辰脸上的血色,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安安,”他声音发紧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没必要这样……特意找个人来气我。”
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,收回手机:
“我为什么要找人气你?”
“许奕辰,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?”
公寓楼下。
他还在我身后,没完没了地说着那些注意事项,仿佛我还是那个需要他照顾的“笨姑娘”。
我走到门前,没有掏钥匙,而是直接按响了门铃。
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后,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,腰间松垮地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,浑身散发着温和的烟火气。
他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……鸡蛋红糖水。
看见门外的我,和他身后的许奕辰,他顿了顿,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:
“安安,回来了?有客人?”
我自然地侧身进门,顺势就着他的手,抿了一口那杯温度刚好的红糖水,含糊地应道:
“嗯……”
许奕辰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,他幻想过的所有重逢场景,瞬间卡死在了喉咙里。
他的安祈。
正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,用看一个彻底的、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眼神,看着他。
然后,她开口,向新欢介绍他。
她说:“啊,介绍一下。这位是许奕辰……”
我转向他,脸上的笑容客气、标准、而又疏离:
“……我一位,很久没有联系过的,普通朋友。”
许奕辰空降分部,这事儿在公司没掀起半点波澜。
他是许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,接手自家产业,这剧本写得明明白白,谁也挑不出错。
我呢?我早就料到了。所以提前让助理把办公用品打包,从顶层搬到了二楼。
眼不见心不烦,我纯粹是懒得再跟他有任何工作之外的牵扯。
我的办公室里,百叶窗拉得严实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我正埋头看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,数字密密麻麻。
门没敲,就被人推开了。
许奕辰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豆子芝麻茶,径直走进来,随手搁在我桌角,差点压住了我的文件。
又是这套。
熟悉的配方,熟悉的味道。他好像永远学不会尊重别人的空间。
他总这样,以为只要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,那些撕破脸的难堪和深入骨髓的伤害,就能自动一笔勾销,随风而去。
他就是一只标准的鸵鸟,永远只看自己想看的风景,对既成事实的伤害视而不见。 他的世界里,所有人、所有事,都必须迁就他的情绪。
想当初他“喜欢”我时,我带他去吃我最爱的路边摊,他明明吃不惯辣,却能昧着良心把那碗麻辣烫夸上了天。
后来厌恶我时,也同样不分场合,当着众人的面,毫不留情地让我下不来台,仿佛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点。
我眼皮都没抬一下,视线依旧胶着在那串赤红的数字上。
“安安,”他没话找话,声音刻意放得温和,“零食车那儿新进的,你要花生还是青豆?”
我随口应付:“对。”
他又自顾自地说:“这边项目太累了,要不交给别人?你回家躺着,我保证你照样拿分红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觉得好笑:“不会吧。”
他不死心,视线扫了一圈,又换了个自以为体贴的话题:“昨天那个给你做饭的阿姨,我看着不靠谱,手脚不干净,我帮你辞了?”
我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,终于抬起头。
我擦了擦镜片,很认真地直视他的眼睛:“他很好。”
我的男朋友是真的很好。我说的是周衍。
我们的相遇,现在想来都像一出老套的电影情节。
那是个狼狈不堪的下雨天,我的车在高速上抛锚,保险公司的拖车堵在路上,告诉我至少要等两个小时。雨刷器已经失灵,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挡风玻璃上,世界一片模糊。
就在我近乎绝望时,一辆黑色的辉腾停在我后面,双闪打开。
一个男人撑着黑伞走了下来,敲了敲我的车窗。
他没有过度热情,只是帮我再次确认了救援流程和安全警示。看我冻得嘴唇发紫,他拉开了自己的副驾车门,声音隔着雨幕传来:
“雨太大了,如果不介意,可以上车等。”
全程,他都保持着让人极度舒适的距离感。
眼看会议时间逼近,主办方催命似的电话一个接一个。我实在没办法,咬着牙,硬着头皮开出了一个丰厚的报酬,小心翼翼地问他,能不能先送我到目的地。
他只看了一眼我的导航地址,忽然低声笑了起来。
“如果你要去这里,”他发动了车子,雨声瞬间小了下去,“那我们倒是可以同行,我也去那。”
下车时,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交换联系方式。 毕竟萍水相逢,大概率不会再见。
可命运的剧本就是这么写的。五分钟后,我们居然在那个行业峰会的现场再次相遇。
他,是台上受邀的主讲人,聚光灯下,侃侃而谈。
我,是台下准备提问的竞标方,捏着手里的方案,掌心全是汗。
他只用了短短十五分钟的演讲,就把我熬了几个通宵的方案里最核心的价值抓了出来,并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落地的关键路径。
在满座雷动的掌声里,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。
有些时候,命运就是这么奇妙,它会让你迫切地想要靠近某个人,没有理由。
周衍就是这样的人。
他既能在谈判桌上,用缜密的逻辑把对手逼到无路可退,寸步不让;也能在下班回家后,熟练地挽起衬衫袖子,给我做一桌辣得过瘾的正宗湘菜。
他给我的,是分寸感极强的关心,和界线感清晰的尊重。
跟许奕辰纠缠的那些年,我几乎以为爱情这玩意儿,本质就是互相折磨,就是歇斯底里。
可真的跳出了那个泥潭,我才猛然发现,外面阳光明媚,根本没下雨,是我自己一直在那片乌云下淋雨。
真正的、属于成年人的爱情,根本不需要声嘶力竭地自证清白,也无需刨根问底地审查对方的灵魂。
提到周衍,我自己都没察觉到,我的眼睛里是有光的。
许奕辰显然看懂了。他一直维持的温和表象终于绷不住了。
他猛地按住我正要翻页的文件,手背上青筋凸起:“安祈!你到底要我怎么做,你才肯回到以前?”
我用力把手从他滚烫的掌下抽回来,终于抬起眼,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以前?”我像听到了什么世纪大笑话,“你说的‘以前’是哪个以前?是五岁我们一起玩泥巴,还是十五岁我跟在你身后跑,还是二十五岁你烂醉如泥,我抱着你在马路边哭的时候?”
我站起身,收拾好我的报表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许奕辰,哪一个,才是你想回去的以前?”
我走到门口,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时,最后看了他一眼:
“人生是不断向前的河流,连你自己都不能像十八岁时那样纯粹了,你凭什么要求我永远停留在原地,当那个围着你转的傻子?”
门在我身后“咔哒”一声合上。
许奕辰僵在原地。我能想象到他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和无力感。
他反复咀嚼、视若珍宝的那些“从前”,在她这里,竟然真的被弃如敝履,连多看一眼都嫌脏了。
我力排众议,聘请了周衍和他的团队作为公司的技术顾问。
他的专业能力在业内有目共睹,这个职位他担得起。
但许奕辰不乐意了。
他开始做一些极其幼稚且荒唐的事情,试图证明他的“存在感”。
比如,我和周衍在小型会议室讨论方案的逻辑闭环,他会端着咖啡不请自来地挤进来,一次又一次地用无关紧要的行政问题,打断我们的关键对话。
最离谱的一次,是在全体高管的季度复盘会上,他忽然打断了周衍的PPT演示,当着所有人的面,旁若无人地递给我一盒布洛芬。
他声音大到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:“快来例假了吧?你以前总痛经,我给你备着点。”
那一刻,我除了厌烦,更多的是一种无以复加的难堪。
他做的每一件蠢事,都在精准地勾起我那些不愿回首的记忆,形成一组让人窒息的对照组。
他用这种方式,不断照出我过去的影子,一次次提醒我,原来那个拼命想挤进他世界的自己,是那么的卑微,那么的难看。
你看,人有时候狠起来,甚至无法共情从前的自己。
某天下午,高强度的连续攻坚后,项目取得了重大进展。
我和周衍难得在公司露台短暂休息,喝杯咖啡,吹吹风。刚松了口气,许奕辰又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,坚持要我当场过目,说是什么紧急问题。
周衍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第一页,就专业地皱起了眉。他对许奕辰说:“许总,恕我直言,光是第一页的摘要,就有三处基础数据引用错误。建议你让你的人复核后再提交,这种错误太不严谨了。”
周衍明明是就事论事、公事公办的态度。
许奕辰却像是被当众扇了个耳光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压抑了这段时间所有的嫉妒和怒火,在这一刻,被周衍一句轻描淡写的“不严谨”彻底点燃了。
“周顾问,”许奕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话里全是钩子,“靠讨好女人上位,这感觉不错吧?”
周衍平静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:“如果你对项目本身有疑问,我们可以回会议室,一条一条谈。”
“少跟我来这套!”许奕辰猛地拔高了音量,引得不远处几个正在抽烟的同事纷纷侧目。
“你心里清楚得很!要不是安祈,你连这个大门都踏不进来!”
周衍微微颔首,毫不退让:“这一点我不否认。安总知人善任,而我的团队能力也完全匹配项目的需求,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许奕辰被他噎住了,冷笑一声,猛地向前逼近一步。
他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、近乎残忍的恶意,压低了声音,却字字清晰地砸向周衍:
“没问题。不过,周顾问,你知道她和我订过婚吗?”
他盯着周衍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炸弹:
“你又知道不知道,她曾经为我掉过一个孩子?”
“我们之间,有你这种人永远也插不进来的过去。”
许奕辰的话音刚落,我耳边“嗡”的一声,世界瞬间失声。
我又回到了那个刺骨的冬夜。
紧闭的房门,电话那头永远是忙音,还有身下……不断洇开的、黏腻的温热……
所有我刻意压抑、强迫自己遗忘的细节,在这一刻裹挟着巨大的、令人灭顶的无助感,将我彻底淹没。
我看着许奕辰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,忽然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恶心。
他怎么可以?
他怎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地,选择我最深的伤痛和疤痕,当作他攻击另一个男人的、沾沾自喜的武器?
那个曾经在琴房内对我微笑的少年;那个会和我分食同一根路边淀粉肠的少年;那个会在教室门口,耐心等我做完值日一起回家的少年……
那些曾令我怦然心动的、干净的画面,在这一刻,被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人,亲手砸得粉碎。
少年的面容和眼前这张脸重叠,可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将他们联系起来。
尖锐的窒息感填满了我的胸腔,我开始按照心理咨询师教的方法,强迫自己深呼吸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氧气缓慢地流入肺部,为我那颗蜷缩刺痛的心,撑开了一丝喘息的空间。
就在这时,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,坚定地覆在我颤抖的手背上。
是周衍。
我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神里,没有许奕辰预想中的震惊、鄙夷、或者退缩。
他只是平静而坚定地看着许奕辰,清晰地说道:“那是你的错,不是她的。”
他加重了语气,目光如炬:“你把它当作战胜对手的谈资,而在我看来,那只是她需要被好好保护的理由。”
我请了长假,把自己关在家里。
许奕辰那天的恶意,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,扎破了我自以为是的平静。
周衍和我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。我没想过隐瞒这段过去,但以这种方式被当众揭开,我觉得狼狈不堪,像被剥光了示众。
我以为我早已痊愈,可那份平静,原来只是建立在“无人提及”的脆弱基础上。一旦被撕开,立刻不堪一击地塌陷。我厌恶这种失控的软弱。
窗外,又下雪了。
我窝在沙发里,又被拉回了那个冬夜,一遍遍地凌迟。
周衍推门进来,说有个新开的雪场,风景很好。
我木然地任由他帮我换好全套的雪服,拉进了那个白茫茫的世界。
坐在缆车上,风呼啸而来。周衍说:“如果觉得太冷,我们就立刻回去。”
我麻木地听着,心里已经预设,我们大概到这里就要结束了。毕竟,谁能接受一个有这样过去的女人呢。
站在雪道顶端,俯瞰着茫茫雪原,一片洁白。
周衍先滑了下去,他技术很好,稳稳地停在缓坡处,摘下护目镜,朝我大声喊:
“安祈!我听说你是拿过冠军的,让我看看!”
我猛地回过神来,有些诧异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。
但真的太久没滑过了。许奕辰不喜欢,他总说那是“找死的危险运动”,他宁愿在温泉池子里泡着。
可现在,看着那片毫无瑕疵的雪道,我的心底开始发痒,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冲动在疯狂复苏。
我蹬开雪板,从雪道俯冲下去的那一瞬间,是久违的、几乎要让我放声尖叫的自由!
冷冽的风不管不顾地吹在脸上,像一把最快的刀,一遍又一遍地斩断我身后那些粘稠的烦恼和阴霾。
我一趟,又一趟,不知疲倦地滑着。
周衍一直撑着运动相机跟在我身后,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、让我感到安全的距离。
直到我终于累得在雪道尽头停下,撑着雪板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滑到我身边,把相机递到我眼前。画面里,是我在雪道上轻盈跃起的身影,背景是湛蓝的天空。
“安祈。”他喊我。
“你看,你本来就会飞。”
“那个冬天没能杀死你,”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,“它只是让你蛰伏了一场。现在,雪停了,不要再往回走了。”
我仰起头,护目镜里一片模糊,不争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雪地上,瞬间无痕。
原来,变成一个真正平静的人,真的要流这么多眼。
现在,好像终于流到了尽头。
那天,我把所有的事情,那些和许奕辰的纠缠,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,我都向周衍和盘托出。没有刻意渲染悲伤,也没有回避任何一个难堪的细节。
他沉默地听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要离开了。
最后,他只是伸手,重重地摸了摸我的头:“辛苦了。”
当我整理好心情,重新回到职场时,许奕辰对我和周衍的同进同出愈发不解和焦躁。
他再次拦住我的去路,在电梯口,语气艰涩:“安安,那天在露台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我平静地看着他,甚至朝他笑了笑:“不,我该谢谢你。”
谢谢你把那层脓包彻底戳破,让我可以从虚假的麻木里挣脱出来,勇敢地穿越情绪的反扑,去感受,去释放,最后抵达真正释然的平静。
许奕辰眼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了。
他约我晚上在一家新开的、很难预约的网红餐厅见面,说要“好好谈谈”。
巧合的是,周衍为了犒劳团队,庆祝项目第一阶段大捷,聚餐也定在了那里。
几杯酒下肚,包厢里的气氛逐渐升温。
团队的同事们都喝嗨了,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,打趣周衍对我这个“安总”的心思“不纯”。
周衍被灌了几杯酒,脸颊微红,却没有反驳,只是笑了笑。他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从容起身,然后,真的在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。
“安总,”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眼睛亮得惊人,直直地看着我,“等这个项目彻底收尾,要不要抽个空,跟我去结个婚?”
满堂喝彩!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我这才反应过来。这哪里是团队聚餐,这分明是周衍请来的一群“僚机”!
而就在此时,餐厅的另一头,服务员正推着一个巨大的衣架,上面挂着一件许奕辰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、极其重工的婚纱,踉踉跄跄地穿过拥挤的餐桌。
许奕辰西装革履地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一大束俗气的蓝色妖姬。
婚纱的裙摆扫过桌角,停在了我的面前。
而我的无名指上,在许奕辰错愕到扭曲的目光中,刚刚戴上了另一枚戒指。
许奕辰脸上的表情,一寸一寸地裂开了,再也维持不住他想要的、高高在上的体面。
当晚,许奕辰醉得一塌糊涂,出现在我公寓楼下,一遍遍地按着门铃。
“安祈!”他隔着厚重的门嘶吼,“你不是问过我,会不会一直记得十七岁的心动吗?”
我有些莫名其妙,周衍也从厨房探出头来。
我拉开门,夜风裹挟着浓重刺鼻的酒气涌了进来。“我什么时候问过你?”
他慌忙地掏出手机,手指颤抖着,划到了某个APP的评论区,怼到我面前。
原来,是我之前在某部大火的青春片预告片下面,随手评论的一句感慨:
【真的会有人一直记得十七岁的心动吗?】
那时我心里给出的答案是:不会。如果会,我和许奕辰何至于从青梅竹马,走到今天这般相看两厌。
看着许奕辰此刻这副疯魔的样子,我忽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。
在他不理我的那些日子里,我也曾这样病态地、一遍遍地视奸他所有的社交动态,试图从那些蛛丝马迹里,推测出他的所思所想。
而那时,他是怎么做的?
他皱着眉,当着我的面,把我的账号一个个拉黑,语气里满是无法掩饰的厌恶:“安祈,你能不能别像个神经病一样?偷窥别人的生活很有趣吗?”
我看着他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,忽然觉得,命运真是个蹩脚又爱开玩笑的编剧。
它竟然把许奕辰,拙劣地复刻成了他当年最讨厌的、那个“神经病”一样的我。
我笑了笑。
“这不过是我看电影时随手评论的一句话,”我往后退了一步,准备关门,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他眼里的光,瞬间一点点熄灭了。
他几乎是恳求地看着我,抓着门框:“安安,求你,你能不能别这样?”
他哽咽着:“你能不能……再对我说一遍,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,你都会爱我……”
周衍走过来,揽住我的肩膀,他的眼里全是对许奕辰这种精神状态的担忧。
我摇摇头,用力甩上了门,隔绝了门外的一切。
“别理他,”我拉着周衍窝回沙发里,将平板上的世界地图放大,“装可怜呢。我们来看看蜜月去哪……瑞士的雪季好像正好。”
门铃徒劳地响了几声,最终彻底沉寂了下去。
我和周衍的婚礼在国内办的,小而温馨,只请了最亲近的
朋友。
我的闺蜜栀栀不负众望地接到了捧花,她笑着对周衍挤眉弄眼:“行啊你小子,真让你追到手了!”
她锤了周衍一下:“怎么着,我这个大媒人,是不是该拿个天价红包啊?”
我正惊讶,周衍这个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男人,居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那副沉稳从容的气质瞬间消失,活像个被抓包的毛头小子。
栀栀把我拉到一边,压低了声音,开始“揭老底”:
“你还不知道吧?这家伙可觊觎你好久了!”
“他比我们高一级,是你学长,当初可追了你很久。不过那时候你眼里只有许奕辰那个混蛋,他送你的那些进口零食,最后全都进了我的肚子。”
“后来得知你分手,他总是旁敲侧击地来问我,你过得好不好。我能怎么说?你栽在姓许的那个坑里,能好到哪去?”
“所以啊,你去伦敦散心的时候,我就‘不小心’把你的航班信息和动向都告诉他了。我想着,你在那边人生地不熟,好歹也有个知根知底的照应……”
我猛地愣住了。
记忆里那个总是在图书馆偶遇、总是在食堂打饭时递来一瓶酸奶的模糊身影,慢慢、慢慢地和周衍的脸重合在了一起。
周衍这时走了过来,伸手将我揽住,耳根微红。
“差点以为真要守着这点念想过一辈子了。”
他低头看我,满眼庆幸:“幸好,最后还是让我等到了。”
那晚之后,许奕辰彻底消失了。
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没有再听到他的任何消息。
直到几个月后,我在一则社会新闻的角落里看到了他。
报道称,一名华裔男子在欧美某国雪夜醉倒街头,被发现时已经严重失温,差点死去。
人是救回来了,但魂好像没了。
听后来回国的同学说,他不再吵闹,也不再砸东西,只是整天抱着那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婚纱,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,嘴里反复喃喃道:
“我把安安弄丢了。”
许家这次是真的彻底放弃了他。他们把许奕辰接回了老宅,迅速从旁支过继了一个聪明的孩子来培养,开始交接家族事务。
他们终于给了许奕辰梦寐以求的、完全的自由——可以回去玩音乐,可以浪迹天涯,再也没人会管他是不是务正业。
可他自己却觉得,这一切都索然无味,没意思透了。
再后来,他听说日本秋叶原有一家店,可以定制高仿真的人偶。
他走了进去,掏出了一张照片。
那是我和周衍的婚纱照,被他用剪刀粗暴地裁剪过,只剩下我穿着婚纱、笑着的那一部分。
他用这张残缺的单人照,不惜重金,定制了一个一比一等身大小的人偶。
然后,他给那个不会说话、不会反抗、永远对他微笑的“安祈”,小心翼翼地套上了那件已经有些脏污的重工婚纱。
从此,他开着一辆黑色的房车,带着他的“新娘”四处流浪。
在海边,他会给人偶戴上草帽;在餐厅,他会固执地为人偶预留一个位置,并对着空气说话。
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,是在北海道的一个滑雪场。
那天,他喝光了房车上所有的烈酒。
在深夜,他抱着那个穿着婚纱的人偶,一步一步,走进了漫天的暴风雪中,再也没有出来。
当搜救人员在第二天的清晨发现他时,他的身体已经僵硬。
他紧紧地搂着那个人偶,脸上没有痛苦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、如愿以偿的笑意。
警方在他的房车里找到了一本日记。
前面整页整页,都写满了重复的、涂涂改改的“对不起”。
日记的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却用力,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:
“现在,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。”